
去年3月,听说张元要拍《看上去很美》,就很担心。
不是怀疑张元的导演能力。
张元的《东宫西宫》、《绿茶》我认为不是那么的好看,还是因为剧本。但这两部电影,对于节奏的控制,对于风格的把握,对于重塑演员形象(胡军从此成了gay角专业户,赵薇终于和小燕子脱了干系),我都觉得张元很合格。《妈妈》、《过年回家》、《北京杂种》被张元拍得好看,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它们的剧本,故事感人。我的观点是:好电影首先要依赖好剧情,一部电影如果没有一个好本子,没把说故事放在第一位,单纯靠明星,靠特效,靠宣传,它也不会取得成功。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好莱坞的制片人,会斥下重金买断一部畅销小说的改编权;不难理解越来越多的小成本和独立制作电影在票房和口碑上一片双赢。最近的例子是拿了最佳改编剧本的《断背山》,虽然没读过原著,但我相信是这部小说成就了李安的一大半成功。张元是个好导演,王朔是个牛逼文案(作家也是文案,对不?),张元拍王朔作品,这是一个完美组合。
担心的问题是:王老师酷爱描写残酷的青春,而且喜欢把故事安置在中国的非常时期,所以这部分作品拍成影视,就注定要遭受磨难重重。以当年姜文将《动物凶猛》拍成《阳光灿烂的日子》为例,在官方审批这环节上可谓一波多折,最后公映的正片也是被删减无数后的体无完肤之作。所以我担心的是《看上去很美》的命运,从它开拍到制作完成,从送审到最终进入影院,是否也需要用3年的时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3年,我已经花了一个在等待《阳光灿烂的日子》上,我不想再花一个。
好在我悲观的所臆想出来的艰辛,终于没有实现,仅用1年的时间,昨天在新东安如愿看到了这部电影,的确很美。当年看小说,边看边赞。看完一遍,又在多个right time屡次review,完全达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爱死方枪枪这个莫须有的孩子,因为这个角色完全依我的口味而定制,和我所追捧的固执、顽劣、愤怒、叛逆不谋而合。目睹大荧幕里的方枪枪,扑闪着狡猾的大眼,终日以臀示人,屌儿锒铛,在红墙绿瓦的“紫禁城幼儿园”里上窜下跳,半夜钻入女生被窝遗尿一泡,散播阿姨会吃人的谣言惑众一片,当“操你妈”这三个字被他无师自通的用来对阿姨咆哮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可能这是当年很多人想做却没胆做的事情。
电影《看上去很美》的外文译名是《小红花》。很多人也许都还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会拿“小红花”来奖励表现好的学生,当年我也曾为作业本上能多盖的一朵小红花印章而魂牵梦萦。其实,小红花只是一个伪善的符号,是中国病态教育的化身。一朵廉价的小红花,对于不明事理的未成年人却拥有强大的吸引力。得花一朵,我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扣花一朵,我们便痛不欲生要死要活。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开始接受这种廉价的小恩小惠式教育,并且为它痴迷,心甘情愿的为它所摆布。
只有方枪枪这极少数的一个,对小红花的存在,有了新的认识。
方枪枪骂了阿姨之后,园长为了惩罚他,让其他小朋友不和他玩。于是,被孤立的方枪枪出逃了。小说里这一段,他是跑回家了的,但电影里没有,只让他跑到了大街上,看着一群佩戴大红花的大人敲锣打鼓从面前走过。此时,方枪枪彻底迷茫了,也彻底醒悟了,原来他以为只有在幼儿园里才“以花论成败”,孰不知在外面的成人世界,亦是如此。
他这才想起了在他发表“我不想在幼儿园,我想上学”的愿望以后,园长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方枪枪,其实啊,幼儿园是你人生最无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等你出去以后,你想回来都回不来了。”的确,幼儿园之后,我们就被无情的推上了杀戮人生的舞台,追逐的不再是“小红花”,而变成了更为bull shit的title、职称这样的东西。腥风血雨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侥幸活下了下来。
花一朵朵的虽然很娇艳,很美,得到它的人面发红光心中暗美,但这样的美,只是看上去很美。难道我们用尽一生所追求的,真的是那朵看着好看其实毫无用处的小红花大红花吗?我很遗憾自己没有成为方枪枪那样的另类儿童,并拥有一个飞扬跋扈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