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陈的一片玉体

 

游完泳，在干身间抹干身子。突然听见有人大喊“marcus”，吃了一惊。后来发现是一个老外在呼唤他的小儿子。小老外走路比较慢，又穿了一双巨大的拖鞋，走起来更加吃力，于是远远被他爸甩在了身后。他带着哭腔叫着爸，伴随着踢里趿拉的拖鞋声音，从我身边踉跄而过。

 

想起小时候，幼儿园放暑假，和弟弟一起，每天傍晚都跟着爸爸去他学校的游泳池戏水。那会儿真的只能称做戏水。泳池每天傍晚5点半准时开放，我们通常提前半个小时就从家里步行过来，来之前，每人会吃一碗西瓜（我妈把西瓜用勺子挖出来，盛在碗里）。我和弟弟一人腰里套着一个泳圈，一半透明一半白，透明的那面印有海洋和帆板。这两个泳圈好像是谁从广州给我们带的，款式少见。所以从家到泳池，短短5分钟的路，我们却走出了一路得意洋洋。

 

泳池的入口是一扇小铁门，被一把大锁锁住。时间一到，学校的体育老师就会来开门。开门之前，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大人几乎都是学校老师，小孩几乎都是教师子弟。大人们背心短裤，完全没有为人师表这一说；小孩们短裤赤膊，小小年纪就已流氓相十足；大人们双手交叉，嘴上口若悬河的谈天说地，再看看下面，一脚踏在拖鞋上面，另外一脚从拖鞋里面伸出来，在站立的那条腿上来回磨蹭，驱逐蚊子；小孩们人手一泳圈，会把它当武器，追打嬉闹，还未下水，就已经充分热身，然后再一身臭汗的下水。他们中间的很多人都在打打杀杀之中变成了我和弟弟童年的伙伴。后来三中举行游泳比赛，发现前几名几乎都是当年混在泳池里一块长大的伙伴。三中老师的小孩，有书读不好的，却几乎没有不会游泳的。

 

有人来开门了，小孩一下都挤到了最前面，手扒在门上，蓄势待发。这时候，开门的老师就会放下脸：“让开一点，让开一点……”，挤得最凶的小孩也会帮腔，示意大家都让开一点，好让老师开门。可谁管啊，挤，照挤不误。小孩的力气真是大，大得彷佛能把那门给挤开。随着钥匙清脆的一转，门开了。哦，一堆小孩喧闹着冲了进去。那个泳池没有什么存物柜之类的设施，简陋而简易。小门一开，边上就是一个大大的木架子，所有人把凉鞋拖鞋往上一放，再趟过一个注满消毒水的小池子，就直奔更衣室去了。

 

更衣室很大，里面却光线暗淡，只有几盏瓦数极小的灯在顶棚上，放出微弱的光。昏黄灯光下，大家迅速将自己剥光，形状各异的裸体，顿时一一呈现，阳刚成一片。这个更衣室对我来说，还有一个重大意义――在这里，我第一次发现成人的下体竟然和小孩的大有不同，不仅外观有别，而且一律黑草丛生，当时的诧异真的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大人剥光自己的同时，眼睛还要时刻盯着自己的小孩。在小孩换上泳裤之后，大人要亲自押解着他去蓬头下面，拧开红色漆皮的阀门，一股高压凉水直射出来，打在他们小小的身体上，疼得小孩发出阵阵尖叫，这种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更衣室外面就是大马路，经过的人要是不明真相，会不会会以为里面是一个专杀小孩的毒气室？

 

冲凉完毕，我们把泳圈往湿漉漉的身子一套，冲出“毒气室”，直奔泳池。那是一个25×15的露天游泳池，福州的夏天艳阳高照，池子里的水被阳光晒得很温，蓝天把水映得很蓝。清澈见底的池水，美得令我窒息，我端着泳圈，半米助跑，用一个最放荡的姿势腾空而起，将自己抛入池中。入水的那一刹那，美妙至极，咚的一声巨响，水花溅起，就感觉泳圈往下被拽了一下，然后迅速的弹起，还原，托着我，让我在蓝天下毫无目标的荡漾起来。就是在这个泳池里面，爸爸手把手的教会了我们游泳，让我们得水如鱼。后来看《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个军队大院泳池的画面一出现，便勾起了我对那些在泳池里过夏天的回忆。触景生情，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的可贵。我收集了《阳》的各种版本，其实在内容上没什么区别，但我仍不厌其烦的看。那刺眼的阳光，泛着光的池水，无所事事的日子，精力旺盛的夏天，也曾经属于过我。

 

几年前，因为要搞校庆，这个泳池又不巧的地处校门左侧，有碍风景，所以只好拆除。拆除后，学校斥资新建了一个体育馆，泳池变成了室内的。我家就在学校对面的教师宿舍，每次回家站在阳台上无心看风景，总幻想着自己看到的是那个蓝色的露天游泳池。而不是一座为学校带来丰厚租金的大楼，底层是安利的专营店，每天都聚集了一堆想捞金的善男信女。只有艳阳的夏天，我的心也曾像天一样蓝，像水一般清澈。那些水里的游伴，我们也都相忘于时空的瞬息万变，可能他们都胖了，都懒了，都不再游泳了。夏天又来了，我在北京这个大城市上班，偶尔游泳，目的明确。